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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信唐宁:15年后率领团队重返华尔街 逼出来的创新

2016-01-28 12:54:31 作者: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 0

十年间,一群从华尔街走出来的中国人,带着一家中国本土金融创新公司,登陆纽交所。他们背后,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的金融变革力量正在崛起。

中华PE:

   十年间,一群从华尔街走出来的中国人,带着一家中国本土金融创新公司,登陆纽交所。他们背后,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的金融变革力量正在崛起。

    唐宁给方以涵使了一个眼色。

    多年默契搭档,方以涵立刻明白了唐宁的意思,他们要走出这间摩根士丹利位于华尔街中心的办公室,去商量点儿什么。

    美国投资者和4万多名宜信员工正在等待他们的这个决定。

    逼出来的创新

    唐宁对华尔街一点都不陌生。15年前,他曾在华尔街著名的DLJ投资银行从事金融、电信、媒体及高科技类企业的上市、发债和并购业务。他是典型的金融人士,在北京大学数学系学习,后又赴美学习经济学,严谨,逻辑性强。

    美国的学习、工作经历给了他很好的社会金融启蒙。初到美国时,同学问他为什么不办信用卡、房东问他要信用报告,他发现学校考试都没有监考老师,但是一定要在试卷空白处写上“我为我的信用负责”。那时的他才对“信用产生价值”有了切身的体会。

    重返华尔街

    唐宁特别喜欢听一位研究发展经济学的女老师讲课。她来自巴基斯坦。唐宁常常思考“发展中国家如何走出贫困”这类问题。他带着问题去上课,第一次在女老师的课堂上听到了“格莱珉模式”。

    “格莱珉模式” 的提出者穆罕默德·尤努斯被称为“穷人银行家”。他为孟加拉地区的贫困农村人群开创了无抵押小额信贷机制。 “就是如何有效地用神经末梢去增加价值。”唐宁听了觉得非常有意思,但又觉得非常不可信。于是,他独自联系上1976年就诞生的格莱珉。这家机构在1983年正式成为一家银行,并通过了一项特别的业务:面向贫穷的借贷者提供信用借款,其中绝大部分借款者是妇女。

    唐宁赶到这家银行时,一个客户都没有看到,根本不像中国的银行,早上没开门就有一群人排队。

    “我们这儿没有客户。”网点的负责人告诉唐宁。

    “没有客户就费劲了!怎么做业务?”唐宁心想。

    负责人指着一辆28寸男士自行车,“那是给你用的,你跟我走。”

    在孟加拉的乔布拉村,唐宁看到了那些正坐在那儿等着银行家的农户。这是唐宁对金融、对商业理解的启蒙:要到客户身边去,要到需求那里去,“一个商业组织是为了满足客户需求而存在的。”

    尤努斯的信条是:信贷是一种人权。如果我们能够消除乡下的苦难,就会减轻使穷苦人四处奔波涌入城市的压力。“人人有信用,信用有价值”,唐宁带着这样的理念回到了中国。

    回国后的唐宁出任亚信科技战略投资和兼并收购总监,逐渐熟识中国本土市场。在做早期投资时,他先后投资了一批培训学校,包括达内IT培训机构、北京游戏学院。有的学生付不起学费,希望能先就业后付款。唐宁带着这样的需求去找银行合作,无果。他干脆自己搞起了商业实践,“机构到个人不行,那就个人到个人,就是逼出来的一个创新。”

    唐宁为公司取名:宜信。早期招兵买马时,唐宁常常在五道口“桥咖啡”里坐一天,面试不同的人。有的人因为地点偏僻找不到干脆爽约,有的人面对身穿T恤、短裤、拖鞋的唐宁,听他说完要建立中国的信用价值体系就觉得这件事不靠谱。当时,几乎很少有人认可从唐宁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帮扶小微、P2P、信用商业化。15年后,唐宁又回到了华尔街。

    2015年12月18日,美国纽约,P2P平台宜人贷在纽交所敲响上市钟声,成为国内P2P企业赴美上市第一股

    时间已经是纽约当地2015年12月17日17:00。第二天,宜人贷将正式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以下简称“纽交所”)挂牌上市。

    宜人贷是宜信旗下P2P借贷网络平台。这是唐宁用“上牛人的逻辑”扶植起来的第一个“小矮人”。

    上牛人与“小矮人”

    “宜人贷是长得还不错的小矮人,就单独拎出来壮大。”方以涵接到唐宁的第一个电话时还在美国。她在美国读研、工作、成家,曾担任美国上市公司IAC/Ask.com 副总裁一职,负责全球搜索与问答相关的战略、产品和运营工作。

    “你回国吧。”唐宁是个很好的说服者,他的技巧是表明自己的意图,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你不是想回国创业吗?那你要熟悉中国的环境,需要在中国落地,我这边有一个非常好的环境,你回来吧。”唐宁给了她一个很灵活的职位:顾问。

    宜信首席战略官陈欢早在2007年就加入宜信,属于宜信较早期的创业成员。与唐宁既有数学,又有统计学、金融行业背景不同,陈欢从1999年就开始研究互联网,曾在证券公司担任分析师,也在互联网企业创过业、当过产品经理。他和唐宁一起架构了宜信早期的P2P产品设计、业务模式。

    方以涵回国时,已经是2011年年底了。她有些不太习惯国内浮躁的气息,尤其是中国的人才市场。她的风格是充分职业化,“很简单,东西定了就要做。”一开始,方以涵并不懂“互联网金融”到底应该怎么做,她甚至连一张中国的信用卡都没有。但是她有方法论。她从小上少年班,后来读的是博士班,具备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习一门新课题的本领。她也敢于启用那些跟她一样“有自我驱动力的人”。

    2014年年中,唐宁悄悄告诉方以涵,他觉得宜人贷是时候考虑上市了。方以涵并不惊讶,“当时发展得非常好,团队的能力非常稳。”她也知道,是时候打造一支更精良的队伍冲击上市了。

    “他是一个做事的人。”这是方以涵面试段念的第一印象。段念符合了她对首席技术官的主要需求。方以涵对唐宁说,“你帮我去看一下。”一个小时后,唐宁说,“可以了。”

    段念从10岁开始自学编程,曾在华为、谷歌工作过。后来一次BAT的面试经历让他吓了一身冷汗,他发现面试他的几位高管的思想惊人地一致。他放弃了这个机会,去了个性化、多样化的豆瓣。

    “我不敢说我第一天就很理解(互联网金融的模式),但现在很喜欢这种方式。”段念对互联网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是:技术本身为什么在互联网行业发挥重要的作用,“不是标准化,是边际效应问题。技术可以把边际成本变为零,获客,快速解决问题。”在互联网公司,他只要考虑做出用户喜欢的产品,把用户聚集起来然后考虑怎么做盈利模式,所有(互联网)盈利模式都取决于流量。

    进入金融领域,他发现游戏规则变了,“互联网有没有风险?同样有。但大多数业务不涉及到直接金钱的交易。在这种情况下,它的风险是相对低的。用户最坏的情况下能干什么?把他的信息删掉,以他的名义发个假的消息,这个事情并不严重,但互联网信贷这件事情相比较而言要严肃得多。”在互联网金融公司,安全和风险的事情比一般的互联网公司高许多,“互联网领域和传统公司领域说安全时,很多时候在体系和技术上让攻击者很难进来。”而在金融领域,欺诈很多时候不是利用技术漏洞,而是利用流程漏洞。

    宜人贷的“风控斗士”看上去是个柔弱的女生。她叫潘亦婷。2014年7月加入宜信时,花了3个多月时间才把宜信全线产品的风控系统搞得门儿清。10月底,她被任命为宜人贷首席风险官。

    “宜人贷因为主要是线上的,我们的发展点是线上的业务。而这个线上业务它最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反欺诈的任务非常艰巨。”她最近在推进一个新任务:记录客户网上填写申请表的行为。审核客服会很专注于客户填写申请表时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细节。比如,有些客户填东西时会把手机拿出来不时地看,客服就会留意他在填写哪类信息时老看手机,如果是家庭住址、单位住址这类常用信息,这会被纳入不正常行为;有些客户填写申请表时经常要打电话,客服就会通过各种方式去验证这种行为是否合理。而一旦所有的行为都通过线上完成,无疑提高了风险。“我们要通过技术对客户的行为数据进行分析。比如他改了好多次,怎么改的?怎么填的?花了多少时间?诸如此类的行为我们是可以记录的。”

    这位“技术派”风险官在工作中与太多数据打交道,有时候会条件反射:看到PPT的数字就推演、计算、核实。生活中,她习惯性地避开数字:不看价格、不计算。

 

    “上牛人”队伍继续扩大。

    “你想不想换一种角色?”唐宁看到丛郁有些犹豫。

    丛郁曾担任过德意志银行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德意志银行中国区高科技(TMT)投行部负责人和董事。他也曾在美国投资银行Needham & Co.任职,并在Piper Jaffray& Co.从事与科技行业相关的股票证券分析工作。去哪儿、唯品会、YY是他经办的上市项目。他做多了“替人做嫁衣”锦上添花的工作,听到唐宁这么问自己,一时没有即刻给出答案。

    “你要做主人。”唐宁把宜人贷的上市计划全盘托出,邀请丛郁加入。

    “唐宁是一个非常有情商的人,而且非常没有架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感受到。”方以涵总忘了给唐宁写工作周报,因为互联网已经实现了实时沟通,他们常通过微信、邮件沟通。唐宁见着方以涵就会问,你怎么不给我写工作周报。方以涵就笑。就像唐宁在现代城SOHO见到员工,都会问一句,“今天有什么神奇的事发生?”我问他是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想要随便说点什么。他笑,“倒不是说世界,是说我们自己的事。我们做的事都比较新,同事们也都在不断地学习。”

    丛郁想起了他经历过的剑拨弩张的投行世界,华尔街是他们的象征。这一次,真如唐宁所说,他能成为华尔街的主人吗?

    关键五分钟

    丛郁对这样的谈判已经无感:大型的金融式会议桌快要摆满整间屋子,会议室外还是会议室。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场景:这边是公司代表,那边是投行,大家面无表情地盯着订单,难得多说一句话,只是一个一个数字不停地计算。

    丛郁坐在唐宁的身边,瞥见唐宁那个泛旧的公文包。唐宁都不记得这个包跟了自己多少年,每次都是文件塞得满满当当,他包不离身。方以涵、陈欢也分别在唐宁一侧入座。17日傍晚的时代广场应该如往日一般,陈欢看了看窗外,什么都没看到。

    2015年12月16日,宜人贷预售股票已经获得美国机构投资者5倍超额认购。“最好的基金都下单了,”这是丛郁认为可以提价的筹码。12月9日,唐宁团队和投行确定了股票发行价格区间:9美元至11美元。

    “10.5美元。”这是丛郁的心理价位。

    “你可以定10块,也可以定11块,就是别定10.5美元。”银行家们给出了许多定价的理由。

    “10块5有它的意义。定10块钱,项目显得比较平常,10块多一点点说明项目不错。”但丛郁也没有坚持这个提案,“因为当初对估值有预期了,当时看了订单觉得反正项目都可以做成。”

    在平时,遇到争论不休的事情时,方以涵一般会采取两种策略。自己心里没有笃定的主意时,就和同事们一起商量,在讨论的过程中大家更理解这件事,也都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了;自己心里有主意时,她会比较干脆地说,“这么去做!别浪费时间。”

    在“定价”这件事情上,方以涵认为应该取高价11美元, “因为我们当时下单的特别多,按照这个完全可以给出更高的价格。”

    投行准备了精致的日餐便当,16个人边吃边谈,气氛相对比较轻松。

    “这个案子能在这种市场情况下做成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其中一位摩根士丹利主事的银行家说。

    “投行说了很多原因,包括圣诞节、市场不太好这些原因。”方以涵心想,对方可能是在降低他们的预期。

    “说实在的,10块钱、11块钱没有大的区别了。我当时已经知道定中间价没有问题的。”丛郁侧身对唐宁说,“让投行出去,我们商量一下。”

    唐宁等没有遵循这一惯例,也没有当场表态,而是很客气地跟银行家们打了招呼,说和管理团队出去商量下。

    “之所以在定价环节上公司可能和投行会有些不同意见,会讨论很久,主要还是想融资多一点,那你价格高一点融资就高一点,可能大家就会讨论比较激烈一些。”陈欢对此次宜人贷上市的战略意图很清晰,“宜人贷上市不是从融资的需求考虑的,因为业务本身也是盈利的,现金流也是正常的。所以宜人贷上市是一个战略性的目的,包括为整个行业树立一个规范标准。”

    唐宁四人来到走廊。唐宁一边踱步,一边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创业的初衷。

    LendingClub的中国兄弟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2014年10月,唐宁开启宜人贷上市计划。

    当时,美国P2P网贷公司LendingClub正在纽交所申请IPO。资本市场对P2P网贷公司感兴趣,对唐宁来说,是一个好机会。

    LendingClub与宜信流淌着部分相同的血液。KPCB(凯鹏华盈)、摩根士丹利前CEO 麦晋桁个人都是LendingClub投资者。同时,摩根士丹利还是LendingClub上市承销商。而摩根士丹利和KPCB也是宜信的投资者。后来,摩根士丹利也成为宜人贷上市承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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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ndingClub 2011-2014年业务数据一览 (美元)

    哈佛前校长、美国前财政部长萨默斯,麦晋桁和KPCB 合伙人、“互联网女王” 玛丽·米克尔是LendingClub董事会成员。玛丽·米克尔又出身摩根士丹利。由此可见,LendingClub、宜信都与摩根士丹利有着很深的渊源关系。

    2014年12月16日,LendingClub成功在纽交所上市,融资10亿美元,成为全球第一个上市成功的P2P公司。同一月,另一家美国P2P公司OnDeck也成功登陆纽交所,融资2亿美元。

    LendingClub、OnDeck均成立于2007年。上市前的多轮融资后,谷歌成为两家公司共同的投资人。而美国大金融机构也在这两家公司排兵助阵:富国银行通过子公司Norwest Venture Partners间接持有LendingClub16.5%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高盛等多家金融机构则为OnDeck提供2.3亿美元的信贷融通。红杉资本、union   Squar 、Tiger Global Management等投资机构也都分别是两家公司的投资人。

    唐宁原本就是华尔街的银行家,他对美国资本市场的动向天然敏感,“宜人贷是中国P2P网贷标志性的平台,在美国有类似的模式,我觉得(上市)还是挺合适的。”

    国内P2P行业竞争对手的上市计划也加速了宜人贷的上市步伐。蚂蚁金服、陆金所等P2P平台也都有上市意向。“国内首家P2P上市公司”的概念无疑是利好,“从影响力、从品牌的角度肯定是好事。”互联网金融领域研究机构零壹财经创始人柏亮从上市公司规范角度理解, “美国的资本市场对信息的披露程度、对信息的真实性要求非常严格,这个其实是个好事,互联网金融大部分是面向公众的公司,面向公众的公司就应该有比较好的信息披露,新的监管规则也提出了信息披露的要求,但是还没有提出信息披露的标准,上市公司都有一套自己的标准。从信息披露的建设、透明度、公信力来讲,肯定是有好处的。”

    “概念能做什么?企业实打实地要去满足客户需求,要去做业务。”唐宁常关照团队,但他也意识到,“(宜人贷上市)不仅仅是P2P网贷了,它是整个互联网金融第一股。”

    陈欢与唐宁达成共识,“上市之后对于我们的品牌建设、合作伙伴对我们的认可,包括和金融机构的合作、和银行的合作,都会更好。”

    在最初设计宜人贷产品路径时,陈欢一直在探索跟银行的合作方式,“我们内部讨论早就觉得P2P资金一定要用银行托管的方式来做,相当于借鉴证券公司和银行的关系,包括国外的公司他们都是通过银行托管的,这是一个必然方向。”但在当时,跟银行合作毕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银行也有自身的风险因素考虑。

    段念也深有体会,“比如,银行系统上线是非常隆重的事情,好多人签字,我们每天上两次线。我们所有上线都有记录。你告诉我想看几次以前上线的,想看什么信息告诉我,我可以全部拿出来。”“系统上可以做到的,比一大批签字,更能够快速完成这件事。”而这样的磨合,只有通过时间和方式的叠加才能实现。

    2015年4月,宜人贷和广发银行正式实施资金托管合作,成为首家将银行资金监管落地的P2P平台。摩根士丹利上市计划正式启动后,唐宁、陈欢、方以涵、丛郁组成的上市四人小组很快选定了摩根士丹利、瑞士信贷和华兴资本作为承销商,德勤审计。2014年12月25日,宜人贷从宜信剥离成为独立上市平台的工作已经完成。新成立的恒诚科技发展(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称“恒诚科技”)成为宜人贷母公司。

 

    为什么选择纽交所?

    A股、港股,还是美股?这是唐宁第一顺位要考虑的问题。丛郁说,他们从一开始就达成了共识。

    A股从2014年7月进入上升期。10月,随着融资融券业务的放量增长,A股迎来“杠杆牛”。

    全民闻股起舞,A股上市公司股票估值普遍高于港股、美股。为了吸引TMT公司回归A股或在A股IPO,监管层也出台了相关政策。A股的市场环境让很多在美国上市的中概股产生了私有化回归A股的想法,而一些拟IPO的公司也打在算A股首发。

    普华永道发布的公开数据显示,2014年三季度,在上市的中国TMT企业中,50%的企业选择在中国本土上市,剩余的50%在中国香港和美国上市;但是到了四季度,57%的企业在中国本土上市,只有14%的TMT企业在美国纳斯达克和纽交所上市,而在中国香港上市的企业为29%。

    如果奔着赚钱而去,选择高市盈率、高溢价发行的A股就值得优先考虑。对于VIE模式的宜人贷而言,在A股上市并不存在政策限制。2015年1月,商务部正式下发《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国投资法(草案征求意见稿)》,境外上市公司的VIE模式有望享受国民待遇。这个新政为宜人贷和美股市场中概股登陆A股打开了政策空间。

    唐宁也曾经考虑过A股这个选项,后来促使他放弃的原因是美国市场可能更容易接受创新业务模式。摩根士丹利负责宜人贷上市项目的Danial说,这是来自中国互联网的机会。

    丛郁认为,他们选择美股是因为具备天然优势,因为他们本就是从华尔街走出来的中国人。唐宁对美股更熟悉。而纽交所,是华尔街的化身。它的“高门槛、高档次、高标准”是一种认可。

    “中国互联网公司上市的过程,也是海外投资人逐渐认可中国互联网行业的过程。”陈欢细数最早在海外上市的几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经过了2000年的泡沫之后,这些互联网公司靠做SP业务、游戏业务逐渐发展起来。但一开始国外很多投资者并不了解什么是SP业务,其实这也是对中国互联网行业的不认可。但随着这些业务的逐渐发展,海外投资者对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商业模式、创新事业,也逐渐有了新的认识,由此也不断提高了对中国互联网行业的认可度。“我觉得中国互联网金融可能也会经历类似的过程。任何创新的事业都有逐渐被认识的过程和阶段,而现在可能还处在相对比较早的过程中。”陈欢做了个比较,中国人了解印度人的程度可能跟美国人了解中国人的程度差不多。

    美国证监会的上市审核

    40个问题——这是宜人贷第一次向美国证监会(SEC)递交招股说明书后,收到的需要回复的问题清单。丛郁说,这是一个好现象。以往的上市服务,他需要回答八十多个问题。

    2015年年初,投行开始对宜人贷做尽职调查。每个管理层都要接受深度访谈,还要演示后台的运行方式。那些银行家不光听宜人贷团队怎么说,还要跑去问同行、行业分析师。一轮调查完结后,投行认为宜人贷在行业里的口碑很好。

    “Danial,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你写过最难写、最难懂的招股说明书?”丛郁代表宜人贷,带着财务团队、律师团队,和投行一起起草招股说明书。期间他也曾这样问过摩根士丹利负责宜人贷上市项目的Danial。

    2015年2月底3月初,春节过后,丛郁召集IPO项目全体成员,差不多三四十人,在香港服务商的一间屋子里一起写招股说明书。之前,他已经将招股说明书分成了四部分,每个投行领一份,各自完成初稿,大家在北京开碰头会,一起讨论一起修改。经过四五次碰头会后,初稿基本上确定了90%的内容。

    写招股说明书时,他们要研究透这个创新业务,并且对中美金融的差异、对LendingClub也非常了解,光懂一端肯定是不行的。“最初构想是什么样的,我们的优点、长处、战略,大家都是一层一层讨论出来的,还是把大家的知识、专长融合在一起。”

    在大方向上,各个团队的意见比较统一。但在具体的用词上,投行和律所的风格有着显著的差异。投行会写得比较激进一点,比如“我们是中国第一线上消费互联网平台”,律师坚持把“第一”拿掉。这也符合唐宁的风格。

    唐宁不沾酒。一则活动报道说,“从宜信普惠产品中受益的农户给唐宁倒了三碗酒”,新闻图片则描述“唐宁连干三碗”。我问他当时有没有犹豫,他想都没想就说,他们已经把酒换成我能喝的了,没想到他会这样坦诚。投行对公司的定位与管理团队也有一些差异。宜人贷团队希望成为“行业标杆”,投行觉得,标杆有什么重要的,业务做好才重要。但宜人贷团队从中国特有的市场环境出发,坚持认为品牌与监管之间的互动,写入“行业标杆”是重要的。

    这些互动给丛郁带来了很多思考,也让宜人贷团队更清晰未来的路径。

    2015年夏天,SEC对宜人贷第一版招股说明书有了详细的回复,涉及40个问题。

    SEC根据现有的模式来理解宜人贷模式,但即便是与LendingClub相比,宜人贷也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SEC现有的审计规则并不适用于宜人贷。

    本质上,SEC不理解中美两国社会信用成熟度的不同。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中国没有征信局,为什么宜人贷要设计风险备用金的业务规则。

    每次回馈问题,丛郁都会仔细过一遍,然后把需要团队共同商议的问题通过邮件的形式转发给唐宁、陈欢、方以涵。他每个月都通过电话、邮件的方式与SEC直接沟通。SEC的审计深入到合同怎么签都要审核。最后,宜人贷有了SEC量身定制的审计规则。

    通过了初步审核,却错过了最佳上市时机。2015年夏天,美股行情并不太好,投资者担心中国经济下行,股票价格下跌很厉害。一些投资者也出去度假了,市场购买股票的热情会受到影响。宜人贷上市项目组决定,干脆延迟到12月,正好把三季度财务数据纳入招股说明书。

    第二稿招股说明书比第一稿耗费了更长时间,因为更难写。SEC有宜人贷特定的审计规则,一是流程必须严格遵守审计规则,二是所有的数据必须严丝合缝。一周时间的后半周,基本是逐条审核、逐字校对的过程。

    11月17日凌晨,美国证监会网站公布宜人贷正式提交的招股说明书。但在这份招股说明书中,只公布了2015年前6个月的财务数据,公司净营收为7900万美元,净利润为1730万美元。

    11月24日,宜人贷在截当年9月30日的财务数据出来后,又重新修改了招股说明书,当年前9个月净营收为1.38亿美元,净利润为3078万美元。其中,三季度营收5896.8万美元,净利润1347.7万美元。

    新数据让丛郁和上市项目组很兴奋,“数字出来特别漂亮”,这是获得一个不错估值的基础。

 

    试水会议与路演风波

    一个细微的数字差点难倒了丛郁。

    2015年11月,摩根士丹利、瑞士信贷安排宜人贷做第二轮预路演。第一轮预路演在3月进行。唐宁把预路演称为试水会议,一般在一个小时之内,把宜人贷解决什么问题、特点是什么讲清楚,留一些问答时间。

    12月正式路演前,上市项目组——唐宁、陈欢、方以涵、丛郁——在香港、新加坡进行预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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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2015年正常运营平台地域分布

    丛郁本来要安排4个人一起排练分工,但经过前后几次预路演后,大家都已经轻车熟路了: 一般都是唐宁先开始做宏观的介绍,然后方以涵做具体业务介绍,从郁做财务介绍,陈欢做风控介绍。后来大家默契到,投资者抛过来的问题,不用唐宁说,每个人就知道该由谁来回答。而且,宜人贷路演团队4名成员英语都很好,不用翻译,直接跟投资者用英文交流。丛郁以前带过一些不懂英文的上市企业路演,中英文之间思维的差异还是会造成很大的误解。

    飞往美国前,唐宁和团队一起请律师吃饭。那天晚上,唐宁带了酒,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当时很激动,从不沾酒的他破例喝了几杯。丛郁记得,他们碰杯时说,“预祝宜人贷上市成功。”

    12月12日,唐宁等四人启程去华尔街。方以涵随身带了一个登机箱,里面只有几件替换衣服。她常这样在美国和中国之间飞来飞去,她说不是“海归”,因为还没“归”。她通知了在美国的家人上市行程。

    到了美国,本来大家想要准备一些投资者可能会问到的问题,但4人坐下来后发现,没什么好准备的了,这个时候机构投资者大的订单都已经下了。于是各自休息去了。这段时间,是他们4个人聚得最频繁的日子。

    美国4天的路演主要集中在波士顿,最著名的基金都在美国东部地区。美国机构投资者非常专业,他们会问很多很细的问题,比如,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中国的银行不对个人做无抵押借贷;他们关心风险问题,会反复问,在中国没有征信报告的情况下,宜人贷怎么能够做到快速审批。

    “招股说明书的两个数据对不上!”一位非常自信的投资经理,把宜人贷招股说明书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发现香港收入和境内收入有差别。

    这个细微的数字让陈欢记忆深刻。4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丛郁赶紧用手机联系了相关人员,并现场告诉提问者,香港没有收入不交税,没有任何成本支持。

    为了避免造成更多无谓的理解上的偏差,唐宁决定采用“与LendingClub对比讲解”的策略:美国是很拥挤的市场,中国是蓝海市场;美国信用环境系统成熟,中国信用环境还不成熟。蓝海、信用环境不成熟这两点恰恰是宜人贷最打动投资者的地方。宜人贷由于有宜信的数据、风控经验,在没有健全信用系统的情况下,也可以凭借宜信的资源准确抓取高质量的借款用户,风险成为最好的收益来源。

    唐宁对于机构投资者的心态拿捏得很准确。他知道投资者更看好宜人贷在移动端的发展。传统风控不太容易执行操作的环节,通过移动端产品设计就可以解决。

    随着路演进程的推进,投资者对宜人贷和唐宁四人团队从不了解到了解,从不熟悉到熟悉。12月11日,宜人贷公布招股定价区间为9美元至11美元,美国知名的主流机构投资者都下了认购订单;12月16日,百度认购1000万美元新股,成为宜人贷基石投资者。

 

    仪式5分钟过去了。

    唐宁还在踱步。他看着身边的3位伙伴,问:“以涵你什么意见?”“欢你什么意见?”“Dennis(丛郁的英文名)你什么意见?”他是最后做决定拍板的那个人。

    无论如何,17日的晚上,他必须给出一个挂牌价格。

    潘亦婷和段念也来到了华尔街。他们直接去了纽交所门口。纽交所门口已经挂起了彩旗,拉出了“宜人贷”横幅。

    17日晚上11点,一位宜信老同事在纽交所门口拍照,正好从纽交所里走出来一位高大的工作人员,他跑过去,指着身后“宜人贷”3个字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这是我们的公司,我们的公司。”纽交所工作人员说“祝贺你”,笑笑走开了。

    唐宁最终给出了10美元的挂牌价。他说,要给投资者更多的信心,跟投资者建立友好的关系,保持长期的合作。

    定价完成后,唐宁们与投行确认了股票分配,哪家投资机构、多少额度等。

    价格已经不重要了,“这是新的里程碑、新的起点,更高的标准,这是最重要的。”方以涵打开投行准备的香槟,想起了纽交所门口的同事们。她带上两瓶香槟,去纽交所与同事们一起庆祝。晚上,陈欢定了两个早起的闹钟;因为喝了香槟,方以涵睡得很好,临睡前她打开行李箱,发现没有为上市准备一件特别的衣服,还是那条路演前就带上的黑裙子;丛郁这时才渐渐感受到“当主人”的喜悦,“自己扎扎实实跟团队一起做业务,把一个业务朝着自己经营方向去做,并且得到资本市场美国投资者的认可,觉得挺有成就感的”,“比以前(给别人提供上市服务)要自豪多了。”丛郁专程去机场接了从美国其他城市飞来观摩上市的女儿。

    我问唐宁心情怎么样。他说非常激动,但就感觉比较轻松,比较愉悦,也没有做什么标志性的准备。

    第二天主持上市早餐会的纽交所负责人正是那个深夜走出纽交所的身材高大的人,他的开场白说昨天遇到了宜信同事,感受到了同事的自豪。

    “客户用高科技手段造假了!”接到潘亦婷的电话通知,段念从郎园技术部赶到了SOHO现代城风控部,“第一感觉是这个事情很严重,第二感觉是这件事情很有趣。”风控是P2P行业最为核心的一个环节。反欺诈又是风控的核心。段念迅速分析了这次造假的科技含量,顺藤摸瓜找到了对方的服务器,做了反攻坚,“和反欺诈斗智斗勇的动作。”

    “(判断一家P2P公司好坏)就看长期生存能力。”从2013年开始,柏亮每年组织P2P行业白皮书的编写,“风险定价能力就是这个东西值多少钱,可以给他多少利率能贷,定价的另外一个能力就是你的资金获取成本,你的资金获取的成本越高,你的定价能力越来越弱,因为你的空间越来越小,你获取资金的成本越低,那你定价的空间就越大。”

    “可能大家觉得我们一味压低风险,我们不管管理风险还是管理业务,最终目标是盈利。”潘亦婷擅长搞平衡术,“如果你一味压低风险牺牲很多业务量,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浪费了资源,降低了盈利性。”“我是在平衡风险和转化率或者说批核率,我不会一味降低风险。”

    这家公司终于走到了公众面前。唐宁说自己很平静,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他掩饰不住的兴奋。

    方以涵、Dennis、陈欢、段念、潘亦婷都站在纽交所的小阳台上, “唐宁看上去特Happy,特高兴,整个处在超级嗨的状态当中。”

    唐宁说,在这样恶劣的一个市场环境下,这是一个奇迹。但最终,“互联网金融”这个词会消失,因为它会和金融很好地融合,成为金融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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